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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小泥炉
2017-01-13 14:57    来源: 中国教育报

回忆起母亲留下的教育遗产,印象最深的却是母亲的手艺,尤其是她做小泥炉的态度和过程,每每想来都觉得韵味无穷。

儿时的农村,烧火做饭的灶具非常简单,有些人家用三块石头摆个三角就能做饭。母亲做事很讲究,容不下半点凑合应付,家里的陈设可以简单但不可以简陋。如果让她用三块石头架上锅煮饭,她宁愿不做。

母亲做饭用的是精巧的小泥炉。这小泥炉有多讲究?做泥炉的土必须是黏黄土,这种土要到几里外的黄土坑里去挖。土坑很深,附近村子的圈肥都从这里挖,日子久了便形成一个很高很陡峭的土崖。母亲既不用上面好挖的熟土,也不用坑底易得的生土,只用坑壁中间的澄泥土。母亲取土的样子很像现在的时尚运动——攀岩,沿着坑壁斜刨出一溜脚窝攀上去,我远远站在坑底看,母亲像壁虎一样贴在悬空的崖壁上,一手扒住土窝,一手挥动镐头侧身刨土,土块哗啦啦像落下一阵阵雨。

母亲把选好的土块装筐挑回家,在锤布石上细细敲碎,用筛子仔细筛出里面的小石子,在圆锥形的土馒头上戳一个坑,浇上满满一桶水,让土慢慢浸透。第二天,母亲在土里掺上新麦糠,赤脚踹泥。我看着好玩,也进去掺合,母亲拉着我的手防我滑倒。母亲踹泥很讲究,一脚挨一脚,横一遍,竖一遍,每一个脚窝都让泥、水和麦糠充分融合。我在泥里则上蹿下跳,踹得泥浆四溅,把自己蹦成大花脸。母亲让我尽兴后,用粗布围裙擦去我脸上的泥点,打发我去墙根下铺一层干土,再拿一只水瓢扣在干土上面。

母亲捧来踹好的细泥,一层层抹在水瓢上面,这是做炉膛,上面有三只小巧的脚和一个放炉条的洞。炉膛晾晒半干,母亲把水瓢翻起来,用黄泥把炉膛加深,前面加一个炉唇续柴,后面开一个后门冒烟,两侧各钻一个耳洞,如此,小泥炉前后、左右、上下空气对流充分,非常好用。

我爱跟母亲一起干活,母亲干活的时候一定哼好听的小曲,没有歌词,只那曲调就足以让我入迷。母亲心里没有单调乏味,她常说苦日子苦过更苦。的确,当别人唉声叹气说日子难熬的时候,母亲总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别的妇女要么懒得做泥炉,要么做泥炉时摔摔打打,一脸怨气,母亲做泥炉时哼着小曲,她不是在糊泥巴,而是在精雕细刻一件心中的工艺品。

母亲的泥炉特别好烧,因为里面加入了快乐。母亲经常做泥炉,村里哪位老人的泥炉不好用了,不用老人发话,母亲就会做好送过去。母亲的快乐随着炊烟弥散在整个村子上空。

漫漫冬夜最熬人,有了母亲的冬夜却能成为一种期待。母亲把一只秀珍泥炉放进瓦盆,墩到炕上,泥炉里烧起玉米棒,旁边煨上土豆,母亲在跳跃的油灯火苗下纳鞋底,我和妹妹围在泥炉边一边听母亲唱曲儿一边烤土豆。多少个寒冷的夜晚,因为母亲的歌声和小泥炉的火光变得非常温暖。有时候母亲做着活好似突然记起什么,匆匆拿过一只铁簸萁,夹上一些炭火,拿上几只土豆,匆匆出去再匆匆回来,不用问,村里有个幸运的老人或孩子那晚一定会很快乐。

如今母亲走了,小泥炉也过时了,母亲却在我心里留下一只小泥炉,旺旺地燃烧着,不熄不灭。(作者:孙建国,作者单位:山东省青州市职工子弟学校)